玲犹豫地说：“我现在这样赤手空拳地来投奔，已经很拖累了，如今再闹着要上学，多加一笔学费，那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。林黛玉吃燕窝——故事倒多。不过上学的事，姑姑也曾提过，说是当年爸妈离婚的时候有过协议的，我的教育费该由爸爸负担，港大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妈妈拿的，现在剩下半年，理当该由爸爸拿来。可是…”

其中有个小曲很让啼笑皆非——文学天才张玲在转学考试时居然国文不及格，要去补习国文。真不知是她在香港对国文生疏太久了，还是考卷的内容与形式实在八？

他木着脸叫她先去报名考转学“学费我再叫你弟弟送去。”

她木着脸提她的请求，一无笑容；

2

“是的。”

“哦？”张玲注意起来“圣约翰大学很好呀。”

她从父亲的囚室里逃了来，可是她的记忆还锁在那里；他已经不见他的前妻十几年，然而在女儿的脸上却仍读到她的神气。

她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，然而静已经明白了——自从四年前在冬夜里逃父亲的家，至今都没有再回去过。父女俩断绝往来已经四年多了，如今要回去向父亲低，开谈钱，那真是很委屈磨折的。

静灵机一动，鼓动着：“其实也可以想办法转圣约翰大学呀，这样，我们就可以同学了，可以常常在学校碰面。”

他于是自告奋勇：“不如我替你跟爸爸说，探探他的风也好。”

他没有忘记她曾经是怎样的叛逆，她也没有忘记他曾经是怎样的暴。

张家这时已经搬别墅，住了一幢小洋房，光景一年不如一年。然而静避开继母跟父亲婉转地提起的转学申请时，张廷重倒也没有拒绝，沉了一下说：“你叫她来吧。”算是同意了。

姑姑曾经拆了祖母的一床夹被的被面保存着，米薄绸上洒淡墨，隐着暗紫凤凰，玲看了，又是惊艳，立即捧了去给裁改成衣裳，虽说“陈丝如烂草”那裁居然也答应了。

“是呀，只差半年就要毕业了呀！”玲愤愤地说，就是学业这件事叫她耿耿于怀——多么艰难周折才能上学，好容易考敦大学，因为战争去不了，转香港大学，却又因为战争，连港大也毕不了业——老天爷好像存心与她为难！贾宝玉衔玉而生，她却是打着伞世，无论走到哪里，光怎么灿烂也好，属于她的永远是伞下的凉。

玲面一动，转又黯然：“不过——学费。”她叹了一气“姑姑没钱的。”

她们两个仍然喜在穿上下工夫，从中国传统和民俗中获取服装设计的灵，齐声批评时下看不的装束。

然而他们都不能够。

姑姑张茂渊回国后一直在英商怡和洋行事，上海沦陷后，她和一千多位在华员工都被裁员，转去电台工作了一段时间后，又改在大光明戏院翻译。一个人生活也还足够，加上张玲的学费和生活费那就拮据得很了。

那时有许多女人用方格绒线毯改制大衣，毯质地厚重，又得宽大，方肩膀，直线条。炎樱形容：“整个地就像一张床，简直是请人躺在上面！”她自己则喜穿西式裙和上衣，搭一些中国古香古的装饰；或穿连衣裙，在脖下加一绣的像儿童围嘴的装饰；或都上穿杭纺丝衬衣，下系西式裙，腰间系一条猩红的苏。总之是中西混杂，能够披挂上的零件通统拿来，绝不浪费。

了不少衣服，却连件冬大衣都没有，舅舅见了，着人翻箱找一件大镶大宽大的袄叫她拆掉面，里够件大衣。然而玲怎么舍得割裂这件古董，拿了去如获至宝。她最的就是这有着厚古意的锦衣了。

“呢，的学业怎么办？就这么荒废了，太可惜了。”

不过张玲倒也没放在心上，只当成一件笑话说给弟弟听，并且开学不久便从国文初级班到级班。

“是，与从前读的圣玛利亚学校齐名的。”

1942年秋天，张玲转圣约翰大学文学系四年级，弟弟张静经济系一年级。弟俩终于达成了“同学”的愿望。

过了几天，张玲登门了。这是父女反目后第一次见面，也是他们一生中的最后一次见面。

张玲则是鹅黄缎旗袍，下摆挂着长达四五寸的苏，那打扮只有在舞台上才看得到，即使大学周六下午开舞会，也不会有人穿那衣服，亮晶晶地耀。她那样招摇地走在校园里，在场女生都相互又好奇又有趣地看着，异同声地问：“她是谁？”“是新班生吗？”“哪来的？”“穿得好怪！”

弟俩终于可以常常在校园里见面了，而炎樱也一同转了圣约翰，继续与玲同学。两个人一个矮、胖、活泼不羁，一个、瘦、沉默寡言，相映成趣的画面再次成为校园内的一风景。炎樱还计议着要两件衣裳，各写一句联语，在路上遇见了，上下句便忽然合成一对。

他们两个，都不能忘记。

自始至终，她没有对他笑过，他也没有对她发脾气。他们都没有提及她的母亲黄逸梵。而后母孙用蕃，则一直躲在楼上没有下来。

整个会见过程不足十分钟。

那一大堆从香港带回来的奇装异服尽了风，其中有一匹广东土布，最刺目的玫瑰红上印着粉红朵，黄绿的叶，同样印在紫或碧绿地上。乡下也只有婴儿穿的，她却用来衣服，自觉保存劫后的民间艺术，仿佛穿着博院的名画到走，遍森森然而飘飘仙，完全不别人的观。

玲了。

在这一次见面之前，他们都是设想过和解的，一个是为了赎罪，一个是为了释怀——无论是罪孽还是仇恨，背负得太久，都会令人疲惫而窒息。他们都希望可以借着这次见面来解脱自己，也释放对方。

然后她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