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著腿,蜷缩在马车的一角,漠然的眸子看着窗外的雨。
分明是春天,这雨却像是秋雨,稀疏持久,沙沙地打著林间的树叶,砂砾不平的地面由潮湿渐渐变得泥泞。雨点激起无数的水泡,旋即幻灭,如人世间一个又一个自希望至绝望的梦境。
马车薄薄的四壁渗透出雨天的霉味,每个人都因潮湿的气息显得心浮气躁。
“车夫!你就不能再赶得快一点儿吗?”壮硕的大汉连声咒骂“这一带可不安全!”
“没办法。”帘子撩开,车夫满是雨水的脸探了进来“路难走啊!”四月的雨是诗人的情侣,却让失落者厌恶,它总是湿湿冷冷、缠绕指尖,提醒著你挥之不去的记忆,所有受过的伤害都会在这样的天气里重现在脑海里。
沙沙沙,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,它如此轻微,却偏偏可以穿透一切喧哗固执地钻入耳膜,打入心底。沙沙沙…这让人哀伤的雨水奏鸣曲…
有人吹起了竹笛。
清扬的音色竟压住了扰人的雨声,沉浸在自己心绪中的青年也不禁侧头看去,吹笛的人就坐在他的身边。注意到对方执笛的手布满细碎的伤痕,他心中起了警戒。
感觉到视线,吹笛人也调转过头,看到青年的瞬间,他有些微的诧异,细白的皮肤,优雅的坐姿,夜色的发洒落在肩头,就好像是把珍珠混入砂砾,这是个卓然超群的青年。
“对不起,我打扰了你吗?”他放下笛子,歉然地问。
“哪里。”青年没有料到他突然开口,有些窘迫“是我打扰了你。你吹得非常动听。”
“不值得称赞…”吹笛人浅浅地笑了,米黄色的头发映衬著蓝色的眼珠格外地清俊“小伎俩而已。”
“你是外国人?”青年敏感地盘问。
“嗯。”吹笛人依然友好地回答。“你呢?从哪里来?”青年的脸色随著这个问题而变得黯淡。
眼光犀利的吹笛人善意地转了话题:“我叫阿瓦诺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青年微笑“你的笛声真的很动听,在这样的天气里听可以给人以力量的感觉呢。”
“力量?”阿瓦诺张了张唇随即苦笑“我只想快点儿到达下一个城市,让我买点儿吃的补充一下肉体所需的力量。”
“呵…真幽默。”青年忍不住再度微笑,放松了几分。
“这就是生活,从来没有挨过饿的人才觉得是幽默。”阿瓦诺一边说一边却为自己语言中的说教意味涨红了脸颊。
这是个可爱的人啊…青年托著半边脸,半晌微笑着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:“我来自百合花城。”
百合花?阿瓦诺一怔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啊…没事。”他掩饰地搔了搔头“想也是啦,马车从翡冷翠开来嘛。”
看出他的不自然,青年有些疑惑。
被这样注视,阿瓦诺更加不好意思起来,看了看左右,满面通红地小声解释:“其实呢,我喜欢的姑娘叫阿卡…所以,嘿嘿…”(注:阿卡是一种百合)
原来如此。看他这么腼腆,青年有教养地暂时把目光微微上移,假装咳嗽了几声,决定换个话题。
“你的手是怎么回事?那么多的伤…”
“呃?”阿瓦诺看了看双手“你说这个?因为我是个玻璃工匠,难免会受点儿小伤。”
原来是这样,青年松了口气。提起玻璃匠人,他随即想到“那你是威尼斯姆拉诺岛上的人喽。”(注:威尼斯姆拉诺岛是世界闻名的玻璃手工艺制作地)
听他提起这个地名,阿瓦诺本来明亮的眼底飞快地浮上一抹痛灼,脸色也随之苍白了起来。
青年立刻后悔自己的多嘴“对不起…”每个人都有不愿谈及的伤心事呢。
“不…不是你的错。”他结结巴巴地说著,手开始绞弄竹笛,低下头,米黄色的头发撒落在纤细的脖子上“你不必道歉…是我自己犯了罪,被从那里放逐,赶出来了。”
犯罪?青年不可置信。眼前的阿瓦诺看来真诚善良,怎样也无法将他和罪犯联想在一起。